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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将芹川作故乡

来源: 浙江在线 |2017-08-07 06:52:57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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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宋末年的一天,一个被称作万宁公的王氏先人,踏进了新安江上游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,见此地“四山环抱二水,芹水川流不息”,便将她称为芹川,并作为自己安身立命之地。万宁公的足迹被一管细笔周正地记录在康熙五年出版的《江左郡王氏宗谱》中。即使今天,一翻开,他的喜悦之情依旧跃然纸上。

淳安县,浪川乡,芹川村,这是一连串带着水渍的地名,沿着千岛湖畔波浪一般曲折的公路,我来到了芹川。可以说,这的确是座水汽氤氲的村落——外围是烟波浩渺的千岛湖,村中蜿蜒着清澈的芹溪,一汪汪水塘环绕村口,漾满水的稻田如同开裂的镜片,芹川四处泛着云影天光……300幢明清古建筑白墙青瓦、依山傍水,关玉堂、敬义堂、敦睦堂、锦公祠等都还保留着原来的风貌。

站在村口的小山上,俯瞰村落,蕴含风水奥秘的图景在眼前徐徐铺展——水口处狮山、象山对峙,形成“狮象把门”的格局。5棵巨樟堵在水口,如同村落闭合的大门。进德廊桥横在水口,如同一把钥匙锁住了大门。山峰,树群,廊桥,堰坝,小庙,组成了一组风水建筑,庇佑着芹川的安宁祥和。芹溪自北向南曲折而走,如同一条弯绕的瓜藤,藤上结着堰坝、矴埠头、木板桥、石拱桥、廊桥、民宅、水榭、凉亭、宗祠、庙宇、街巷、层出不穷的老宅、连排的花格窗与美人靠……远远望去,呈现出一幅立体的“小桥、流水、人家”的迷人画卷。

在芹川,时光可以用漫长来修饰,哪怕只待上半天,有时候会觉得是一生,甚至是穿越到了前世。一抬头,看见一支支来自历史深处饱蘸浓墨的笔,“唰唰”地在门额上题写“瑞映长庚”“棣华相映”“紫气东来”等隽秀的字迹,仿佛还带着墨汁的清香,一晃已是数百年;密密匝匝的燕子落在旧电线上,“叽叽喳喳”,惊不醒芹川沉睡的时光;是谁从阁楼里挑出花花绿绿的衣裳?有耄耋老者的,有淑女的,也有婴儿的,挑出的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。它们拥挤在黑白芹川中,像雨后春花,争奇斗艳。

在一幢老宅,我发现了清代的花瓶、民国的八仙桌、上世纪80年代的电影海报、结满蛛网的乡村广播……老宅完整地保留着各个时期的物件,从家庭角度折射出中国100多年的变迁史。昔日的雕梁画栋,如今依旧,只是当年富甲一方的房主换成了牌位,供奉在神龛中。他的子嗣坐在门槛上,笑眯眯地迎送着形形色色的路人。

芹川密布逼仄的幽巷,偶尔一两声犬吠,碎落一地的自行车铃声,井边“哗哗”的汲水声,头顶的过街门楼,门框上干枯的艾草,都令人深深迷恋。走进小巷,王氏子嗣们仍在絮絮叨叨地述说着祖先的骄傲。他们真的是王羲之的后代吗?我在村落中四处寻找书圣的蛛丝马迹,终于在一座祠堂的门楣上看到了“江左流芳”四个大字,这标明了身份,他们的确是琅琊王氏。字虽是王体,却无书圣之神韵。当年的“王谢堂前燕”,飞入寻常百姓家,祖先的辉煌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,但这就是家常,翻阅的尽是陈年旧账。老人们捧着清茶,沸水冲沏的茶叶在茶缸中旋转,叶片舒缓张开,散发出酽酽茶香。一切看似漫不经心,却堆砌出芹川历史。

兜兜转转,哪里才是小巷的出口呢?我不知道它们如何连接,不知道它们通向何处。青幽的石板道上似乎还停留着前人的脚步,却不见他们的踪影。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子,将青石板踩得“哒哒”直响,清脆的声音被静谧的空间过滤后,只剩下回声,如同深山伐木,如同石落水塘。小巷还演绎过多少奇闻趣事呢?在这个深不可测的小巷,我不知向谁去打听。

我遇到了一些村人,他们肩扛锄头,紫铜色的脸庞上荡漾出孩提般的笑脸,浮现出浓浓的淳朴味。仿佛从数百年前走来,又向数百年前走去。不知谁家的狗懒懒地趴在地上,见了来人也不吭声,瞟了瞟,顾自睡去。一只猫踮着脚从屋檐上小跑而过,噌上了屋脊,消失在粼粼的瓦浪中。又不知是谁,煎起了中药,药罐就搁在临窗的煤炉上,水汽从罐盖的豁口“噗噗”冒出,呛人的苦味立即在小巷中飘散。芹川上空,游离着各种各样的气味,清香的,淡雅的,浓烈的,霉味的,这是小村特有的气味。这种气味寻找着我记忆中的童年,一呼吸,内心无限温暖。

这样的生活一天天地复制着,组成了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芹川时光。有时候,我们会把一个原本并不相干的地方视为自己精神上的故乡,正如芹川一样,历史、现实甚至将来,在这里呈现出停滞状态,自然的、生命的在这里蓬勃显现。那些城市中缺乏的物种和事物在此一一浮现,那些曾经的往事如同电影一般历历在目。它们与我的记忆相纠缠,扯出了永不回归的陈旧光阴。

芹川村2014年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,古民居得到有效保护。芹川村文化礼堂在修缮一新的“七家学堂”基础上建成,一盏六边形的古灯笼挂在门楼正中;一进大门,迎面是笑意盈盈的全家福,村史廊、民风廊、励志廊、艺术廊、成就廊布满四周;戏台两边各有“浙江精神”4个大字;道德讲坛设在学堂楼上,总体设置成古时的私塾模样,墙上满是礼仪道德故事画。这里还有书画展览厅、书画爱好者习作区,农家书屋也设在楼上,几千册图书供村民依窗而读,让人想起几百年来王氏子嗣的耕读传家……

跳竹马是淳安民俗,已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。每年大年初一,芹川村村民会早早在王氏宗祠汇聚,跳竹马、舞新春,从这里出发,红、黄、绿、白、黑五色竹马跳跃在村间小巷,年味气息浓郁。现在,慕名而来的人多了,跳竹马也不仅仅在大年初一了。

芹川,可以浓缩成一杯茶,一声问候,一把油纸伞,一片波光,一团月影……一旦进入芹川,我们对儿童时代的种种回忆,对诗意栖居的渴望,对恬淡生活的向往,在某一时刻就会与我们相遇,似乎此处原本就是我们的故乡。

“世外桃源白叟黄童咸悦豫,人间福地青山绿水任徜徉。”这副书写在进德廊桥上的对联,揭示了芹川人豁达的生活观。这些王羲之的后人与祖先一样,心性自然,在佳山佳水中修身养性、耕读传家,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。

在这个阳光充裕的午后,我游荡在古雅的芹川中,不知不觉,仿佛成了锄禾的农夫,那些俗世带来的急躁、功利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于是,一如当年的万宁公,掩口作罢,不想再去谈什么人生枯荣。